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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制

天网与雪亮工程:中央指标怎样变成县级采购

中央九部门设定指标、综治系统推进、财政压给地方、县级采购落地——拆解公共视频监控的组织链条。

目录

图示

央地传导链

从996号文到县级采购的五级执行链条

中央发文设定指标996号文为重点公共区域设定百分比指标
省级分解下达出台实施方案分解任务
中央推广示范综治办评选示范城市树立样板
县级分期招标县乡政府按期分期建设
财政逐年支付本级财政预算购买服务

图示

天网与雪亮工程对比

两条平行工程线的组织差异,表中对比数据来自个案采购公告,不代表全国统一规则

维度天网/平安城市雪亮工程
主管部门公安机关政法委综治系统
采购主体市级公安局县乡政府办/街道办
覆盖范围城市重点区域县乡村全域
样本项目内容温岭:视频图像租赁运维湘阴:卡口与人像车辆抓拍

核心问题

在关于中国监控的流行叙述里,「天网」常被当作一个全国统一系统的名字。从组织结构看,它更接近两条并行的工程线:城市里由公安机关主导的天网与平安城市建设,以及 2015 年之后向县、乡、村延伸的雪亮工程,后者由党的政法委综治系统牵头 [11][8]

要理解摄像头怎样铺满一个县,关键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组织问题:谁签发目标文件,目标怎样被逐级转译,钱从哪一级财政出,采购合同由谁签字。回答路径是沿着发改高技〔2015〕996 号文这份核心文件向下追,一直追到县级采购公告里的「采购人」一栏 [1]

中共在这里做了什么

2015 年 5 月,国家发展改革委会同中央综治办、科技部、工信部、公安部、财政部、人社部、住建部、交通运输部共九个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公共安全视频监控建设联网应用工作的若干意见》(发改高技〔2015〕996 号),提出「全域覆盖、全网共享、全时可用、全程可控」的总目标 [1]

文件为 2020 年设定的量化指标中,针对重点公共区域的四项是:重点公共区域视频监控覆盖率 100%,新建、改建高清摄像机比例 100%,重点公共区域联网率 100%,重点公共区域摄像机完好率 98% [1]。这四个数字是发文时设定的政策目标口径,功能是给地方划定考核基线;它们不是对实际覆盖情况的测量,公开材料中也找不到与之对应的全国实测数据 [10]

经费条款同样关键:文件规定重点公共区域视频监控系统的建设、联网和维护经费「列入本级政府财政预算」。中央定指标,但不设中央专项资金,建设与运维的钱由省、市、县各级财政自己出 [1]

联署名单里的中央综治办不是政府部门,而是党的政法委系统的机构。它出现在发文机关中,说明公共视频联网从立项起就同时嵌入两条线:政府条线负责立项与建设,党的综治条线负责把它变成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考核事项 [1][8]

2018 年中央一号文件《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意见》把综治这条线进一步推向农村:文件在「建设平安乡村」部分要求推进农村雪亮工程建设,同时要求完善县乡村三级综治中心功能、以网格化管理为抓手 [2]

2025 年 2 月,国务院公布《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管理条例》,首次以行政法规统一规范公共视频系统的建设主体与管理责任,公安部另行发布配套规则 [3][4]。此前十年靠政策文件与考核推动的建设格局,由此获得一个事后的法规框架。

它怎样运行

两条工程线的分工:天网与平安城市以城市公安机关为建设主体,摄像头接入公安指挥中心;雪亮工程以政法委综治系统为主导,依托县、乡、村三级综治中心向农村延伸,两者在组织上分属公安与综治两个条线 [8][11][12]

从中央文件到县级摄像头的传导,每一环都有明确的执行者:996 号文设定百分比指标并把经费压给本级财政;省级出台实施方案分解任务;2016 年起中央综治办评选推广雪亮工程示范城市,树立可复制的样板;县级政府或公安机关分期招标,再用「购买服务」合同把运维外包给企业 [1][12][6]

这套财政安排塑造了地方行为:中央不为摄像头拨款,只发布指标并纳入综治考核;县级财政用分期建设与逐年购买服务的方式消化投入,监控扩张由此变成地方的常规预算行为 [1][8]

雪亮工程的名称与早期形态来自山东临沂等示范地区:把监控信号接入居民家中的电视机顶盒,发动群众参与值守,名称取自「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2016 年起由中央综治办在全国推广 [12][10]。CSET 研究报告把这一设计解读为将毛时代群众相互监督的动员传统与现代视频识别技术相衔接的社会控制工程 [9];追踪该工程的记者与分析师也指出,「公共空间 100% 覆盖」的目标在实践中被用作地方考核的牵引 [10]

关键事实

项目谱系的关键节点:2015 年 996 号文立项并设定 2020 年指标 [1];2016 年雪亮工程示范城市开始在全国推广 [12];2018 年中央一号文件把农村雪亮工程写入乡村振兴 [2];2025 年国务院条例统一建设主体与管理责任 [3]

规模上,ChinaFile 对约 7.6 万份政府采购公告(2004 年至 2020 年 5 月口径)的分析给出三个数字:2016 至 2020 年明确提及「雪亮」的采购支出超过 140 亿元人民币;仅 2019 年一年,至少 998 个县采购了监控设备;监控类采购公告数量在 2010 至 2019 年间增长近 1900% [8]

县级公告本身就是组织结构的核验材料。2022 年 8 月,浙江温岭市天网二期视频图像服务采购的招标文件显示,采购人是温岭市公安局,3 年服务期预算 6300 万元,采用设备租赁加运维的购买服务模式 [6]。这份公告可以核验出三件组织事实:天网线挂在公安条线之下;「二期」编号对应按期数滚动扩建;「购买服务」字样对应运维外包,一次性建设投资转成了逐年财政支出。

2024 年 12 月,杭州市余杭区发布 2025 年度雪亮工程视频监控购买服务项目招标公告,采购人为余杭区人民政府中泰街道办事处 [5]。街道办事处出现在采购人一栏,说明雪亮线的支出单元已经下沉到乡镇与街道一级。

湖南湘阴县 2021 年 9 月发布的雪亮工程项目中标公告显示,采购内容为高清卡口、人像、车辆抓拍系统,采购人是湘阴县人民政府办公室 [7]。县级雪亮工程的采购范围已包含人像与车辆识别抓拍设备,不限于普通视频监控;采购人是政府办而非公安局,与温岭天网项目正好形成条线对照。

这些系统建成后接向哪里,新疆提供了技术证据最完整的样本:HRW 对新疆警务 App 的逆向工程显示,公共视频与检查站数据被接入一体化联合作战平台(IJOP),摄像头点位数据参与自动生成核查与处置指令 [13]。联合国人权高专办 2022 年的评估认定,新疆存在包括技术手段在内的大范围任意监控做法 [14];美国财政部 2021 年 12 月以生物识别监控技术被用于监控为由,对相关中国企业实施投资限制 [15]

争议与证据边界

中国监控摄像头总量没有可靠数字。IHS Markit 2019 年的报告估计,当时全球约 7.7 亿台监控摄像头中约 54% 在中国,并预测 2021 年全球总量超过 10 亿台、其中过半在中国 [17];Comparitech 的现行汇总则引用约 7 亿台的说法,该数字实际出自 2024 年 3 月美国众议院听证会一份证人书面证词,证词本身没有说明数据出处 [16]。这些估计的统计口径互不相同:是否计入私人摄像头、统计在册数还是实装数、是预测值还是盘点值,各家标准不一;其出处或是厂商侧市场研究,或是未说明依据的听证陈述,都不存在官方普查 [16]。可以写下的只有区间与口径;把其中任何一个数字当成事实单独引用,都超出了证据能支撑的范围。

「100% 覆盖」也要同样对待。可以证实的是:996 号文把 100% 与 98% 写成了 2020 年的政策目标,地方建设与采购确实以这些指标为牵引 [1][10]。无法证实的是实际覆盖率:公开材料中没有全国范围的实测数据,目标是否达成、达成到什么程度,均无独立核验。

ChinaFile 的 140 亿元同样是下限口径:该统计只计入公告中明确写出「雪亮」字样的项目,未标明「雪亮」的监控采购不在其中 [8]

最后是证据类型的边界。采购公告能证明的组织事实是:采购人属于哪个条线、项目进行到第几期、采用什么支出模式;它不能证明设备的实际在线率、数据的实际用途与使用效果。至于「群众动员传统与识别技术结合」这类判断,来自研究报告与记者报道对材料的解释,应当与文件自身记载的内容区分开 [9][10]

我们的判断

组织结构上可以证实一条完整的链:九部门文件设定百分比指标,并把建设与运维经费压给本级财政 [1];综治系统通过示范城市评选和中央一号文件把工程推进到县、乡、村 [12][2];县级政府和公安机关以分期招标与购买服务合同落地执行 [6][5][7]。链条的每一环都有公开文件对应,不需要依赖内部材料。

这套机制的要点在于指令与成本的分离:指标由中央文件签发,钱由地方各级财政自己出,考核由综治条线执行。它解释了监控采购为什么会出现近千个县在同一年进入采购名单的扩散速度 [8]。判断停在组织层面:全国实际覆盖率与设备总量,现有公开证据不足以给出定论 [16]

资料来源

政策原文:《关于加强公共安全视频监控建设联网应用工作的若干意见》(发改高技〔2015〕996 号,九部门,2015)[1];《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意见》(2018 年中央一号文件)[2];《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管理条例》(国务院,2025)[3] 及公安部配套规则 [4]。核验方法:以政府网或部委官网原文为准,重点核对发文机关名单、指标数值与经费条款原文。

采购公告:温岭市天网二期视频图像服务采购招标文件(浙江,2022)[6];余杭区 2025 年度雪亮工程视频监控购买服务项目招标公告(杭州,2024)[5];湘阴县雪亮工程高清卡口、人像、车辆抓拍系统项目中标公告(湖南,2021)[7]。核验方法:看「采购人」的条线归属、期数编号与「购买服务」字样;县级政府网页面易失效,引用时应同步留存网页存档。

独立数据与研究:ChinaFile 基于约 7.6 万份采购公告的数据分析 [8];CSET 报告(Dahlia Peterson,2020)[9];OneZero 关于雪亮工程的报道(CSET 网站转载,2021)[10];IPVM 中国公共视频监控指南 [11];China Digital Times 系列报道第一篇(2019,含临沂示范细节)[12];HRW 新疆警务 App 逆向工程报告(2019)[13];联合国人权高专办新疆评估(2022)[14];美国财政部制裁公告(2021)[15];CNBC 关于 IHS Markit 2019 年监控摄像头预测的报道(2019)[17];Comparitech 摄像头估计口径汇总 [16]

关键证据

现有资料能够确认的事实

多方调查

ChinaFile 对约 7.6 万份政府采购公告(2004 年至 2020 年 5 月口径)的分析显示:2016-2020 年明确提及"雪亮"的采购公告对应支出超过 140 亿元人民币(仅计入公告中明示"雪亮"的项目,属下限估计);仅 2019 年就有至少 998 个县(约占全国三分之一)采购了监控设备。

存在争议

中国监控摄像头总量没有可靠官方数字:IHS Markit 2019 年估计当时全球约 7.7 亿台监控摄像头中约 54% 在中国,并预测 2021 年全球超 10 亿台、过半在中国;Comparitech 现行汇总引用的约 7 亿台实际出自 2024 年 3 月美国众议院听证会证人书面证词(HHRG-118-FD00-Wstate-PetersonJ-20240307),该证词未说明数据出处。各估计的统计口径(是否含私人摄像头、在册还是实装、预测还是盘点)互不相同,出处或为厂商侧市场研究、或为未说明依据的听证陈述,均非官方普查,只能给出区间并注明每个数字的口径与出处性质。

资料来源

  1. 关于加强公共安全视频监控建设联网应用工作的若干意见(发改高技〔2015〕996号)primary-record尚未检查
  2. 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意见(2018年中央一号文件)primary-record尚未检查
  3. 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管理条例primary-record链接可用
  4. 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管理配套规则primary-record链接失效
  5. 余杭区2025年度雪亮工程视频监控购买服务项目招标公告primary-record尚未检查
  6. 温岭市天网二期视频图像服务采购招标文件(项目编号 WLCG-2022-13-02-GK)primary-record尚未检查
  7. 湘阴县雪亮工程高清卡口、人像、车辆抓拍系统项目政府采购项目中标公告primary-record尚未检查
  8. 监控之国:约7.6万份政府采购公告揭示中国监控技术使用的新证据investigative-reporting尚未检查
  9. 为中国压制性监控国家设计替代方案(Dahlia Peterson)academic-research尚未检查
  10. 中国"雪亮工程"目标监控100%的公共空间investigative-reporting尚未检查
  11. 中国公共视频监控指南:从天网到雪亮工程technical-research尚未检查
  12. 更雪亮的眼睛:监控监控者(第一部分,含临沂/平邑示范细节)investigative-reporting尚未检查
  13. 中国的镇压算法:逆向分析新疆警务应用technical-research链接可用
  14. 联合国人权高专办新疆人权关切评估official-finding尚未检查
  15. 美国财政部就生物识别监控技术实施制裁official-finding链接可用
  16. 监控摄像头统计:哪座城市的摄像头最多?(现行版引用 2024 年美国国会证词的中国约 7 亿台,及 IHS 全球超 10 亿台口径)technical-research尚未检查
  17. CNBC 报道 IHS Markit 2019 预测:2021 年全球监控摄像头超 10 亿台、过半在中国(当时全球约 7.7 亿台,54% 在中国)investigative-reporting尚未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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