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
退役军人抗议:军事身份怎样变成维稳对象
退役军人的待遇诉求会同时触及军队荣誉、地方财政、组织化能力和社会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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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11日,退役军人在北京军方总部外举行集会。自由亚洲电台当日报道,他们来自多个省市,要求解决养老金、医疗保障和安置等问题,现场有人唱军歌。一名高姓参与者说,自己1976年入伍、1988年退役,后来在工厂下岗,生活陷入困难。他把服役经历与政府应承担的保障责任联系在一起。[3]
参与者用军人的共同身份表达不满,这使抗议对中共具有特殊的政治压力。政权平时要求社会尊崇军人,也把军人的付出用于证明自身正当性。老兵到军方机构前追问待遇,则把这套宣传中的承诺转成了对现实责任的要求。曾经服从命令的人,开始要求作出承诺的权力给予答复。
这种共同身份能够帮助陌生人认出彼此,也使分散在不同地方的困难获得集体表达。它没有让当事人取得决定政策的权力。当抗议超出个别救助和地方接访范围,中共面对的便是一个能够相互联络、共同施压的群体。
安置问题为什么转成集体诉求
退役后的待遇争议往往牵涉不同年代的政策、安置单位和个人经历。2016年报道中的高姓参与者,讲述的就是退役安置之后又因工厂裁员失去工作的经历。[3] 这种经历使“已经安排过工作”与“晚年是否有稳定保障”成为两个不同的问题。
对主管机关而言,完成某项安置程序可以被记作一项已经履行的任务;对当事人而言,随后发生的收入中断仍然需要解决。军人身份没有随着原单位经营变化而消失,但具体保障责任却可能散落在多个行政环节。一个人不断陈述同一经历而得不到结果,就更有理由寻找处境相似的人。
集体行动改变了谈判条件。分散的来访可以逐件处理,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聚到同一场所,则把处理迟缓公开展示出来。中共能够赞扬个体老兵的奉献,却难以接受这些人自行决定何时集合、由谁代表、向哪一级要求答复。冲突因此从待遇本身,进一步涉及谁有权组织表达。
信访制度要求把压力留在基层
2018年12月9日,退役军人事务部发布信访工作通知,要求落实已有政策、督办突出问题,同时要求落实首办责任,减少越级到省和进京上访,把矛盾化解在基层。[4] 改善服务和降低上级接访压力,被安排为同一套工作目标。
两者并不总能同时实现。某个地方解决不了的问题,可能正是当事人希望上级介入的原因;但对承担减少越级上访任务的地方部门来说,阻止问题继续向上传递也会变得重要。考核如果主要体现为上访人数减少,就可能把当事人停止行动当成问题得到解决。
这种责任安排还给中央留下了政治上的距离。基层负责具体接待、解释和劝返,中央可以继续作为承诺关怀、要求落实政策的形象出现。老兵对上级仍有期待,又被要求留在原来的处理层级。希望通过到北京获得答复的人,恰好成为地方需要减少的进京上访者。
家属劝解使管理进入私人关系
同一份2018年通知要求把解决实际问题与思想工作结合,并把对个别退役军人的疏导同家属劝解结合起来。[4] 对一个正在考虑继续上访的人,来自家庭的劝说往往比办公室里的政策解释更难忽视。
家属可以真诚担心当事人的安全和生活,行政体系则能够利用这种关切降低公开行动的可能性。争议没有因此得到独立裁决,却可能变成家庭内部关于“还要不要去”的冲突。抗议者除了向政府证明诉求,还得向亲人解释为什么不愿停止。
通知也强调宣传先进典型,鼓励退役军人珍惜荣誉、维护社会秩序。[4] 军人荣誉在这里承担了管理功能:配合者容易进入正面叙事,继续施压的人则可能被指责损害这一身份。中共由此争夺的不只是行动控制,也包括解释何为合格退役军人的权力。
刑事案件向整个群体发出警告
2019年4月19日,涉及2018年平度和镇江两起事件的案件一审宣判。最高人民法院网站刊载的新华社报道说,两案各有九名被告人,刑期分别为二至六年、二至四年,各有两人获缓刑。裁判涉及聚众扰乱社会秩序,以及各案中的妨害公务或故意伤害罪。报道同时将具体暴力及组织行为归于被告人。[5]
这些案件发生于2016年北京集会之后,属于另外的事件。对具体被告人的刑事裁判,并不能回答此前每一项待遇争议是否已经解决。刑罚能够结束一个人的自由活动,却无法替政府完成对安置和保障责任的说明。
官方报道还把两案写成关于守法、荣誉和感恩的政治教育。[5] 这种叙述把焦点集中到抗议者的行为和品格。其他有不满的老兵看到的,也会包括集合、联络和带头行动可能带来的惩罚风险。案件的传播因而具有超出当事人的震慑效果。
退役后的待遇仍需要可执行保障
军人身份的政治边界,在于中共愿意表彰奉献,却保留决定奉献者如何表达不满的权力。待遇可以通过行政渠道提出,群体一旦自行扩大声势,就可能进入稳定管理和强制处置的视野。一个人过去是否忠诚,不能保证他今天能够自由组织同伴。
退役军人的困难也暴露了用关怀语言替代可执行权利的后果。领导慰问、典型表彰和个案帮扶,都无法使当事人获得同政府平等争论待遇依据的地位。只要解决路径仍取决于接访者的判断和上级的重视,老兵就会在继续服从与公开施压之间反复承担风险。
中共从军人身上要求过服从与牺牲,退役后又要求他们用维护稳定的方式等待保障兑现。当这两项要求发生冲突,政权优先控制集体行动,就把自身承诺的成本转嫁给了曾经为它服役的人。真正可靠的保障应当允许他们追究责任;依靠劝解和震慑取得的沉默,只能证明表达被限制了。
资料来源
中国共产党章程primary-record链接可用
美国国防部2024年中国军力报告government-report链接可用
中国退役军人在北京举行抗议investigative-reporting尚未检查
退役军人事务部关于做好部分退役军人信访工作的通知消息primary-record尚未检查
山东平度、江苏镇江两案一审宣判及庭审报道primary-record尚未检查
新时代的中国国家安全白皮书链接失效